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
發展體育運動，增強人民體質
提高警惕，保衛祖國
現在開始做廣播體操
一 、 二 、 三 、 四
五 、 六 、 七 、 八
二 、 二 、 三 、 四
五 、 六 、 七 、 八
三 、 二 、 三 、 四
五 、 六 、 七 、 八
四 、 二 、 三 、 四
五 、 六 、 七 、 八
伸展運動
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
文秀長大了，我也長大了
就是在那一天
我對鄰居們都叫他秀秀的女孩子
產生了從沒有過的感覺
以後你一個人出去獨立生活
全靠你自己了
媽管不到你那麼多
用干手抓香皂
這樣子耐用一點
我們一共才四口人
一個月才兩塊香皂
我聽人家說那邊草紙粗得很
媽媽用我們家的味精票
跟隔壁王奶奶換了點草紙票
以後在那兒來了月經
就用媽媽給你的紙用
對了，這個月經帶以後
經常讓太陽曬一曬
要衛生一點
來，媽媽給你洗
好重喔
水怎麼那麼冷呀？
水不能再熱一點嘛
秀秀！秀秀 ！
文秀
坐好，討厭得很，老是待不住
去跟他說，待會兒下去
他是不是喜歡你？ 別胡說
都是你在胡說
你看，你這個娃娃又亂說嘛
把眼睛閉上
他們都報名了，我也就報名了
聽說跟當兵差不多
還發裙子喔
我沒啥子好送給你的
這個給你
啥子嘛？
你自己看囉
我們通信嘛
那我走了
王婆婆，幫你嘛？好
好了沒有？
休息一下，喝點水
給我看一下
會不會小？ 女兒長大了
不小
給秀秀多做幾件
她一走了，不曉得多久才回得來
曉得，曉得
你今天怎麼了
我一跟你說話就曉得 曉得
娃兒要走了，我心頭不舒服嘛
來，喝點水
我試一下
爸，你好能幹喔
看你得意的樣子
那天晚上
我像是著了魔似的
在文秀家的窗外，站了很久
從那天起
我常在遠處看她
就像這天晚上一樣
我們共產黨員好比種子
人與人好比土地
我們到了 一個地方
就要和那裏的人民結合起來
在人民中間，生根，開花
到農村去，到邊疆去
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
這是外衣，這是你的
你怎麼這麼大，這是我的……
姐
快過來呀
你妹妹在叫你了
排隊上車了，排隊
文秀
在這裏排隊 上車了
排好隊
我衝動的幾乎要跳卡車
和文秀一塊兒去
可我，沒有那麼勇敢
和一小部分同齡人一樣
我想方設法的留在了城市裏
也許就在這一刻
我永遠的失去了文秀
再見……
看不到。我姐姐在那個車裏
再見……
在哪個車上啊？
再見。別哭，別哭
再見……
電影快開始了
抄近路能趕得上唷
秀秀，我在場部等你
那個人叫啥子名字嘛？
好像不是軍馬場的
她認識的人太多了，哪曉得
快走，電影馬上開始了
我們去追她嘛
走，去看看電影
怎麼了
去你媽的！要摸回家去摸
吳組長，你不要縮回去，流氓
我有摸你嗎，怎麼著？
就是你，臭流氓
誰願意摸你？誰願意摸你？
就是你
臭流氓
這是我妻子的照片，你自己看
吵死了，誰要摸你……
下次把你爪子放的文明點，討厭
那陣子鄰居們傳說陳莉失蹤的事
讓我日夜為文秀擔心
有時候好久
都沒有一點文秀的消息
我就把從別的知青那兒
打聽來的故事，編織起來
想像她在草原上的生活
文秀同志，請進來
文秀同志，我們看了你的檔案
和你的材料
這幾年你都是先進
很不簡單吶
現在組織上決定，派你去馴牧馬
說了回來是要帶頭的喲
把你們幾個知青女娃子組織起來
成立一個女青年牧馬班
跟她們白河馬場競賽他一傢伙
老金，請進來一下
老金是個好同志
二十多年來，從來沒犯過錯誤
而且呢，在檔案裏頭
還紀錄了曾經領過兩次三等功
哦，老金那個人你倒不必怕他
他就是有點古怪
二十多年前呀
嘿！曹會計
你是捧你的算盤去
張師父，人家都說老金怪
我怎麼看不出來啊？
那個時候他們藏子打冤家
對頭那幫子人，捉到了老金
那個時候老金不幸的很
只有十八歲
但是快馬神槍
遠近都怕他
捉到他
砍了他一刀
不是殺他
是斷了他的後
就是討不成婆娘，生不成兒子
這個嘛，哪個都曉得
就一頂帳篷啊？
就一頂帳篷，讓我怎麼住啊？
什麼呀？
嘗一嘗
這是什麼嘛？
沒毒的
野蔥湯
你們成都來的女娃娃，都喜歡洗
文秀，你要回去
我不認識路
人家本來在奶粉廠上得好好的
非讓我到這裏來
成了狗屎做的鞭子
文又文不得，武亦武不得 ！
什麼做的鞭子呀？
狗屎！
虱子
你不懂虱子呀？
這兒沒有虱子，連馬都不長虱子
那我渾身癢癢
給馬抓癢的吧？
老金，我敢打賭
你這輩子，肯定沒洗過澡
我不喜歡進澡堂的
我說你沒洗過的
剛才下雨不就是洗了一次嘛
跟馬一塊兒洗呀？
老金
你知道人和猴子有甚麼區別嗎？
抓癢的時候
你看
人呢，是這樣，順著抓
猴子呢，是…反著抓
我爸學才像呢
怎麼不唱了？
不唱了，幹活了
唱得真棒
比廠子的大喇叭唱得還棒
這是甚麼呀？
康巴情歌
不是，那你挖的是甚麼？
你看，它像什麼？
要再長點，能埋個棺材了
到底是什麼嘛？
別急嘛
曬死我了
老金 ！
老金快來看，我敢保證
你從來沒見過這麼美麗的圖案
你怎麼動了？
都沒了
活該
風大
老金，你那顆金牙是真金子的嗎？
當然了
吹牛啊
我媽留給我的，金耳環
我怕丟，就把它鑲牙上了
哦，耳環吶
你沒那顆金牙還好看點兒
老金，像你這麼老的牧工
怎麼甚麼都沒有啊？
應該 像你這麼老
都有手錶，半導體了
我也有啊
一 、 二、 一……一
你甚麼也沒有
熱了
甚麼熱了？
你去看看
老金，你太好了
老金，我要脫衣服了
你不走我怎麼脫呀？
你去…去帶馬
那群馬鬧一早上了
老不准我去大青馬吃草，噢！
我看不見你
那我不洗了
雲又過來了
那你不准轉頭喔
偷看眼睛會爛的
老金，你再唱嘛
雲又過來了
好啊，你偷看
我沒看見你
偷看眼爛的
老金，我們把這些牛送到屠宰房
不准過來
你要骨頭還是腿？
老金，幹嘛 像那樣蹲著
撒尿啊？
他們說你撒尿像個娘兒們
走開 ！
老金…
他們從那邊上來了
狗子的老金
你還敢打特務解放軍
你等著
等著
等著老子
等著你們來咬我，咬呀
不敢咬，老子算你們牙口不好
老金，就剩一隻鞋了
昨天曬在外面了
會不會風刮走的？
胡說，甚麼時候刮的風
那給人偷走了
鬼都沒一個，誰會偷啊？
要偷，也來偷一雙啊
這雙鞋我最喜歡了，都捨不得穿
肯定是給人偷走的
淨胡說，從來都沒看見過一個人
你沒看見他，他卻看見你啊
說不定哪一天
他拿著這只鞋來找你
這兒的風俗，看上哪個女娃娃
他就偷這只鞋
哪個王八蛋看上我了？
陳莉……
聽說，陳莉給帶到甘肅去了
結了婚，孩子都有了
她一輩子都不要回成都了
要我，跟那個男的拼了
也不跟他
一輩子，在這種地方
要是現在在成都
街上終熱鬧的很呢
小吃店還開門
吃過豆腐烤涼粉沒有？
幾十種調料
要排好長隊才能吃到呢
禮拜天，還排到人民公園門口
人民公園菊花展看過沒有？
幾百種菊花啊
菊花做的天安門
菊花做的大船
我爸把我和妹妹扛在肩上看
我爸最笑人了
我媽和他結婚二十年
從來不用花錢扯布
我們爸在東豐時裝廠
一搞技術革新就省了好多布票
到晚上他就給我們做衣服
隨便好小的布票
我爸編起來就是一件
我媽罵他，他就說：
裁縫不偷，五穀不收
秀秀……
老金
你說今天場部會不會派車來接我
六個月了
說好六個月就來接我的
都一百八十天了，我數著的
看不到大青馬生娃娃了
可以吃了嗎？
煮著呢
我從成都帶來的糖還剩兩塊
大青馬生娃娃，你送給牠吧
再見了，老金
還沒人來
等了這麼多天，場部人都死絕了
大青馬生了女娃娃
去看看，乖得很
乖不乖關我屁事？
昨晚那場大雨
把小河改道了
草也吃的差不多了
明天，起帳棚了
又搬！場部來接我
肯定更找不到
馬沒水喝，人也沒水喝
你搬吧
我不搬
你說明天他們會來接我嗎？
那要是不來呢？
那就後天來
老金
你就一輩子養馬嗎？
馬也養我啊
一輩子在這個地方啊
哪兒都一樣
老金…
有個人跟著我
哪有啊？
就是那邊藏著呢
肯定是偷我一隻鞋的那個人
甚麼鞋呀？
你說的
看上哪個女娃兒
就偷她一隻鞋
你編的？ 是不是你編的？
好啊，你編的…
你騙我
怎麼沒見過你啊？
來跟老金學放馬的
就那藏子老金？
你認識他啊？
老金嘛，誰都認識
不就是那個打冤家
挨人一刀的那個嗎？
場部搞示典，派我先來學
以後帶十個女知青
你知道那個白河馬場
鐵姑娘牧馬班？ 全省先進
甚麼鐵姑娘？
早就散伙 了
知青都在鬧回城
幾個月前就在鬧了
場部就那麼幾個指標
人事課的門坎
都讓這幫知青們給踩蹋了
你看
那些父母，在成都
有點權的…有點錢的…
自然人家就找到門路
這些人最先走
那些女知青啊
就長的…像你這個樣子的
也走得差不多了
你在場部，人緣一定不錯吧？
我誰也不認識
這不認識我了嗎？
如果你早點認識我就好了
這會兒都回成都了，工作都找到了
你跟場部那些人熟嗎？
這…
就咱門場長，書記
就連他們家的狗，都認識我
求我弄自行車票…
洗衣粉票…
上海鞋嘛
反正……他有權，我有貨
大家實惠
場部回城的指標，不多吧？
這太緊張了
袁場的兒子有一個指標
後來一看，知青鬧得厲害
不能發了
別動
有片樹葉
其實啊，你真是一個…
很老實，很老實的姑娘
要是別人有了你這張小臉兒
那不早就找場長啊
政委啊
認他們當 「 大舅 」 了
我最煩這些會走門路的姑娘
這樣吧
以後你到場房來，你就找我
我包準你
要什麼指標有什麼指標
那我哪天，真來找你喔
老金 ！
你倒自在，把馬都放在這兒來了
怪不得好多天都看不到你
你是誰啊
這是你記性啊…
老金
你也不跟人家打個招呼啊
雨過來了，我打馬趕緊跑
來免招風雨淋
下雨了？
那我也走了
記住，到場部
一定來找我
老金 ！
到時候一塊兒來啊
我呢，還有一箱精裝酒
老金，人家跟你說話呢
雨就要過來了
星期六看電影
我等了你一個晚上
今天差點兒起帳棚搬到堂喀去了
不行…不行…
別怕
不是等我等著急了嗎？
不是…
給我吧
我們一起回成都…
跟我一起回成都…
要蜂蜜嗎？
好像…好像成都人民南路
老金，今天禮拜幾呀？
星期六
肯定是星期六
場部放電影，看電影去
三十多里地
打馬跑快些，兩個鐘頭就到了
好久沒看電影了
那我自己去
黑子
老金 文秀
文秀，你沒事吧？
我去解了個小手，黑子就跑了
你呀…
看見沒有？ 前面就是大沼澤地
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不是大黑馬，你就沒命了
來，上馬
說好禮拜四來的，都禮拜一了
看，我給你織的
這宋供銷員真他媽的渾球
也不跟我說清楚地方
奶粉場的丫頭
你別說，我還真不認識你
前兩天，我又送兩個丫頭回成都
說走就走
這帳棚太舊了
全是補丁
宋供銷員也沒跟我提過
要不然下午我派人給你送張…
新帳棚
走，咱們進去參觀參觀
其實啊，宋供銷員挺惦記你的
就是抽不出身來
他也幫不上你嘛忙，所以叫我幫你
你呢，也別見外
小宋吶，我倆熟得很
我也跟他不熟
他是哪山的猴子？
這丫頭
給我找到了
麵團似的
弄死你！
弄死…
老金
老金，是你嗎？
老金，有水嗎？
沒有水啊
水來了 ！
打水給你喝的
十多里地
還有點水
你喝嗎？
你喝吧
把皮帶給我
我要回去了
那就提著褲子回去吧
快給我，我回去不好交代
別開玩笑了，給我吧
我回去不好交差，請你快點…
又沒水了？
找我這些人
都是特關鍵的
多關鍵？
反正都是些…關鍵的
沒這些人跟你蓋章子，批條子
想回成都，門都沒有
我都晚了
那些女知青
一年前就在場部找門路了
現在在成都
恐怕連工作單位都找到了
你想吧
一個女娃子
沒錢
沒勢
爹媽都是平頭的老百姓
不就是這點本錢
又不能跟這個睡，不跟那個
你不跟他，他就來堵你路
一碗水要端平嘛
要回成都
我送你回洪野縣去
然後搭車就是了
你白活了吧
這軍馬場的票子幾十年了
怎麼甚麼都不懂啊？
回了成都我要怎麼辦？
沒那些人給你蓋的章子…
批的條子
一沒戶口，二沒工作
也只有跪老大媽都要把你送回來
你反正跟馬過日子
萬事都煩不到你
糟了，鞋呢？
鞋呢？
老金
有沒有看到一隻皮鞋？
誰的鞋？
你管誰的，看到沒有？
我問你呢
牲口呀你？
聽不懂人話？
幾天了，沒一滴水
怎麼穿那麼慢呀
你在賣，知道不？
我頂個屁用
你在說甚麼？
你是個賣貨 ！
那也沒你的份
老金 ！
我不想去了
走吧，沒事
算了，老金，不要去了
走吧，沒事
開門 ！
人呢 ！
人呢？
找哪個？
隨便哪個
給我找來
全部都開會去了
開甚麼會議？
知青鬧事
就是她呀…
求求你，老金
不要去了
開門呀…
不要去了，求求你
開門呀
找誰呀？
一早起就鬧鬧鬧，鬧甚麼呀？
你認識她嗎？
你們還認識她嗎？
你們真的不認識她嗎？
真的不認識嗎？
老金，甚麼事…
我跟你們拼了
老金
老金，不要亂來
老金…
求求你…
文秀
產房的
怎麼也不吭一聲？
我相信她胡搞時
聲音一定很大
現在這些人，為了達到自己目的
啥子事他做不出來？
這種女娃子，死豬都不怕開水燙
見多了，我也不怪了我跟你說
張三趾，不要這麼晚跑，回去 ！
好，保證服從命令
六
七
老三趾
你這腳丫子被拿槍打的吧？
別污蔑國家三等殘廢
是不是，同志們？
三個腳趾頭，換個成都戶口
比隔壁那姑娘，合算的多…
得了 …別說了
這小子，這話說的倒對
各位，別打了
看著
看見沒有
就咱哥兒們這一腳
不光買肉不用排隊
我連上澡堂呢，我都不用排隊了
開門啊
老金…
開門哪 ！
開門呀！畜牲，給我開門啊
怎麼回事？ 老金…
開門呀！給我開門啊…畜牲 ！
我跟你說呀，就是來頭公馬
她肯定都要
她不行嘛，血都流完了
畜牲 ！
他幹嘛 呢？
沒瞧見我正思想交流著嘛
是不是都想交流交流啊？
到那排隊去
你看咱們老金，你別鬧，老金
我就知道你是第一個
我證明，咱們老金是第一個
因為咱們老金是光有茶壺
沒有茶壺嘴，是不是？
別打…
老金
文秀
沒有水了 …
張三趾說，不會特痛的
我要是打不準，五個腳趾都沒了
老金，我一倒地你就送我到醫院
你要證明我是槍走火打到自 己的
老金，求求你
怎麼就也捨不得打自己
老金，求求你
你就行個好
我就快回成都了
都不幫我
只有你幫我了
我要回家，老金
老金，我求求你啊
等一下
她的一生很短
不過在我寫了又改
改了又寫的這個故事裏
她的生命將會很長